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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太炎:略论读史之法

2019-10-14 13:39:18阅读:124评论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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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太炎师长:略论读史之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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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史之法,一时言之不尽。今略论其也许,分三层言之。先明史之大体,次论史之好坏,三示读史之宜忌。

一、史之大体

自古相传,动则左史书之,言则右史书之。言为《尚书》,事为《春秋》。其实否则。《春秋》经文固是纪事,《尚书》则不专纪言,纪事之处亦多,特是未成之史。所谓史料者尔。《尚书》之外有《逸周书》,与《尚书》性质沟通,纪事而亦纪言,要皆未经编次之史料也。

《春秋》与《左传》为内外。《左传》兼备事言,是故拘于事言之分,正未必然。后人论史,以纪传之体为正史,纪年之体为古史。论其性质,则本纪仍为纪年,唯与《春秋》不甚同耳。无本纪,纪年不克成。史公作本纪,复作表以辅之,年经月纬,较《春秋》为详。

纪表之外,有世家,有传记。世家唯《史记》可有之,后欠妥有。传记变《春秋》之体,《春秋》以事为主,传记以工资主也。《史记》之八书与他史之志,职官等于《周礼》,《礼志》等于《仪礼》,《天官》、《地舆》,古所未有。

《禹贡》虽略载山水,而不详郡国。《乐志》详载郊祀歌,体类《诗经》。盖马、班之意,在隐括六经之旨而成文。故于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无所不应。论其大体,则主于《春秋》也。

后人认为纪传之体不主于事,而主于人,于是有繁省不明之弊。如语在《项籍传》,语在《高祖纪》。参差回互,缴绕不清。故荀悦、袁宏仍有纪年之作。纪年之史,在昔只有《春秋》罢了。刘知几谓凡纪言之文,应别立一种。然不善编排,史籍将变为文集。章实斋以之修志,此为好奇,未可法也。

世家之体,原本封建。封建既废,即无所谓世家。载记之名,较世家为妥,始于《东观汉纪》,记光武初群雄并起之事。其时群雄皆各称帝以号召,故不该称曰世家。然陈涉之事,及身而止,亦不该称世家。如称载记,与晋十七国之事沟通,即未可厚非。

《史记》无载记之名,欧阳修重作《五代史》,壹以史公为法,于南唐、前后蜀、南东汉、楚、闽、吴、越均称世家,其实错误。其时仅吴越钱氏、荆南高氏遵守中央,其余则否,安得皆称世家哉?欧阳之意,一则锐意摹古,再则《旧五代史》荒谬泰甚,凡遵守中央者称世袭传记,不遵守者称僭伪传记。五代纷争,僭与不僭,何从定之?欧阳所以悉改为世家,不知称载记即无病,称世家犹未当也。

又如《明史》有《流寇传记》。李自成转徙不常,目为流寇,名实未背。张献忠建都四川,则不得以流寇目之。《清史稿》记郑成功、洪秀全别为一类。郑有帝号,洪称天王,不克以诸疾(侯)之礼待之。如曰载记,即名实相副矣。此外非史公所有,尔后人有一得可采者,世纪是也。阿骨打未起以前,其祖已为酋长,统率数千人矣。托克托等修《金史》,于本纪之前别列世纪,其意与《始皇本纪》之前有《秦本纪》沟通。魏收作《魏书》,拓跋硅前二十七代均入《帝纪》,错误史法,识者所笑。若列为世纪,则无可訾矣。清之初起,世受明封,非草野英雄可比。《清史稿》不列世纪,直以本纪发端,载清太宗事如草野英雄,亦无当于史法也。载记《史》、《汉》所无,世纪史公有其义而无其名,虽出后人,实为史中要目。

他如传记之题目,《史》、《汉》尚少,后出愈多,史公列日者、龟策,已甚无谓。刺客后不常有,风趣亦无须标目,独货殖为主要。民间营利之事,非食货志所载者,固当详为纪述,至儒林、文苑之分,出于不得已,无可非议。

起义之名,《新唐书》始有之,前此唐修《晋书》,王敦、桓温并未别立起义之号。余谓传记标目与否,当以人数为断。多则宜标,少则宜省。儒林、循吏人非少数,固当标出。至于叛臣,人数实少,何须标也?

《奸臣传》之名亦后起。奸臣与佞臣有别,若董贤为祸之大,但入佞幸传。奸臣当谓能害人者,不克害人,不得称奸臣也。唐有《奸臣传》,清史无之,若和坤辈只可称佞臣耳。

《晋书》始有《忠义传》,厥后凡一战而死者,皆入《忠义传》。然则昭忠祠血食之士,无虑万万,皆可加入耶?方望溪、全谢山陈腐之见,以《史》、《汉》无《忠义传》为憾,不知其人果卓然有所表见,入传记可矣,何须标忠义之名哉?

《宋史》于儒林之外,别立《道学传》。后之论者,谓宋人重道学而轻儒林。然史公于《儒林传》列说经之士,孟、荀大儒则挺拔一传,附以九流,由此知后世儒林、道学之分亦非无见。唯孟、苟仅二人,故不别为题目耳。钱竹汀谓宋世表章道学,程、朱诸贤应挺拔传,不必加入道学传,斯言得之。

《列女传》起于《后汉书》,刘向别为《列女传》。有事即书,不别贤否,如蔡文姬节义有亏,而《后汉书》亦传之。厥后变列女为节女,稍有失德,即遭贬弃。自唐以来皆然,此失前人之意者也。

二、史之好坏

一部二十四史,人皆以太史公书第一。宋人乃以欧阳《五代史》比《史记》。其实何可比也?非徒文章弗成比,即事迹亦弗成比。《史》、《汉》本并称,六朝、隋、唐已有《史》、《汉》好坏之论,方望溪必欲推尊《史记》,压服《汉书》,实非通论。

要知《史》、《汉》各有好坏,史公《乐书》全采《乐记》,优于何有?《汉书-礼乐志》,乐不外郊庙之礼,礼是空论,至若叔孙通之《朝仪》,应人《礼书》,而二家皆不载。至今一无可考,史公、孟坚皆不克辞其咎也。

有古史如斯作尔后人不该如斯作者,如《天文志》。古代史官,兼掌天文。《史记》有《天官书》,《汉书》亦有《天文志》。测天之法分歧,应著《天官书》以明之。若仅采护陈文,指明星座,则陈陈相因,何所用之?地舆本史家之要,而《史记》不志。《五行志》亦《史记》所无,而《汉书》有之。

其实董仲舒辈所言,于今观之,不值一笑。厥后《符瑞志》更无谓矣。《明史-五行志》载牛生马、角生背、人有两头诸怪事,不载应验之言,似已明悟,实则《五行志》载生物之变异,可为生物学之参考,要亦无大用处。又史公正视游侠,其所描写,皆虎虎有生气。班氏反之,谓之乱世之奸雄,其言实亦有理。是故《史》、《汉》之好坏,未可随意下断语也。

《史》、《汉》之后,首推《后汉书》。刘知几作《史通》,不云《后汉书》有曲笔,于《史》、《汉》却有微词。实则范蔚宗之修《后汉书》,时隔数代,直笔无妨。且蔚宗于史有特识,不光直笔可贵,如伴食宰相,仅载本纪,不挺拔传。在野有名之士,王符、仲长统之流,皆为立传。其他官位卑微而入传者甚多。朱文公作《纲领》,即采范书所载,如曹操自为丞相,曹操自立为魏公,加九锡,曹操进号魏王,皆采自《后汉书-献帝纪》。

华峤《后汉书》今弗成见,疑峤书本善,而范书袭之,观蔚宗自序,称诸序论笔势纵放,实世界之奇作,个中合者往往不减《过秦篇》,尝共譬喻班氏所作,非但不愧之罢了。不称叙事之善,而云议论之美,恐叙事直笔,华峤已然,故但称己之序论罢了。唯华歆破壁牵伏后,华峤必不愿载。孔融临死,二子围棋,此事出吴人《曹瞒传》耳。

陈承祚《三国志》,前人讥之,谓不该以魏为正统,清工资之回护。余不谓然。桓、灵之恶,甚于桀、纣。曹操代汉,政治修明。虽其初起时,孔融之徒有不满之意,谓之正统,亦何弗成?然司马温公谓刘备出于中山靖王后者,实亦如南唐之自称出于吴王恪,则未必然。刘备之自称宗室,若为诡说,曹氏应加辩驳。曹氏不辩驳,其为公认无疑。此盖与光武为长沙靖王之后沟通。唯光武世系了了,中山靖王至刘备则不克数耳。然必云正统,义有未安。桓、灵之当认为帝王与否?实为问题。而刘备之兴,又与光武分歧。光武名号官制,必复汉家之旧,谓之正统可也。刘备何尝如斯?故陈书三国鼎峙,立意未尝不公。然于吴、蜀另有离别,称蜀主死曰殂,称吴大帝之死曰薨。吴夫人立为皇后,而称之曰夫人,于蜀则称曰后。此实错误史法,使后工资之,即成笑柄矣。

四史之后,人以南北史最佳。宋、齐、梁、陈诸史繁简欠妥,《魏书》又有秽史之目。唯《北史》是非最为公平。唐人心理,以北朝为正统。以唐承隋,隋承周故。然南北史并立,南方帝王死,《北史》书之曰殂,北方帝王死,《南史》书之曰崩,此其病也。

唐人所修,前有《晋书》,后有《隋书》,其他另有《梁书》、《陈书》等。《隋书》以志见称,以其皆为专家所作也。《史通》云撰纪传者颜师古、孔颖达,撰志者于志宁、李淳风、韦安仁、李延寿、令狐德棻,皆一时之选也。、《晋书》专记逸闻,体近小说,然后人亦有称之者。盖自《史》、《汉》以下,可于传记之中看出其人道质产地者,首推《晋书》。观《史记-司马相如传》,可知其为四川人。观《屈原传》,可知其为两湖人。至于《晋书》传记大师之性质风度,无不栩栩欲活,安得以轻薄而少之?

《旧唐书》、《旧五代史》编制本不甚佳,刘煦、薛居正伴食宰相耳,与雅擅文名之欧阳永叔、宋子京相较,宁止天渊?然吴缜作《新唐书纠谬》,驳正四百余事,真所谓赤地千里矣。案子京《新唐书》文省于前,事增于后。唐人小说悉认为载笔之资,实则小说悠谬之词,何足相信?何如《旧唐书》之一依官书为可托哉?是以司马温公修《通鉴》采《旧唐书》多,采《新唐书》少。于《五代史》亦然。

夫历代史藉皆由官修,独《新五代史》为私家著作。私家采访,必不克普及,故至于清代,两旧史仍加入正史。《新唐书》竭力摹拟昌黎,《新五代史》竭力摹拟《史记》、《春秋》。方针愈高,笔力愈不易到。论其事实,旧史实胜于新史。即以《新五代史》职方考、司天考而论,当十国错乱之际,职方固甚主要,司天亦何用哉?

厥后《金史》有元遗山手稿,尚足称道。《宋史》繁琐,凡宰相必传记,官位稍高亦无不传记,甚至一人两传,何其芜杂也?《元史》仅修一年,蒙前人名氏易混,一人两传,尚不足怪。短中取长,唯《辽史》耳。

他如古今器量衡之变迁沿革,亦不易知。要之考轨制以裨有政,乃读史第二等事,其效已次于职方略知运用也。

章太炎师长

读史所最忌者,妄论前人之是非是已。宋人往往好以其时之是非权衡前人,实则前人之安危短长,不该今后人之目光判断之。后人所应改正前人者,乃如华歆,魏晋人均赞扬之,魏之代汉,歆颜色不悦,曰我本汉臣。此之虚张声势,而曹子建信之,何也?又如古称扬雄,几于圣人,司马温公尚然,尔后人訾之。以余观之,雄不外常人罢了。

复次借古事以论今事,所谓借题施展者,亦读史所忌。王船山《读通鉴论》,于范文正贬官,欧阳修、尹师鲁、余靖与之同去,认为好名。后之朋党,即由此起。实则宋之朋党起于神宗时,范、欧四贤曷尝有此心哉?明怀宗时流寇疯狂,朝臣多议南迁,光时亨曰“国君死社稷”,以此而止。

船山于时亨不加訾议,乃力斥李纲,以金人来侵,纲力主迎战,与时亨同也。不知南宋迁亦亡,不迁亦亡。当时宗泽尚在河北,所以不克成功者,以黄潜善等沮之也。

如船山之言,南迁而守东都,东都亦岂易保哉?船山史论常以宋事暗射明事,后之读史者往往以此矜夸。夫作诗有依靠,发感伤。原无弗成,然非所语于读史也。读史当论大体,认为判案,岂可逞臆而断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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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纂/排版:郭磊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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